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陈阳哥。”
陈阳没看她,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: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还在想知知?”
陈阳的手指顿了一下,没回答。
但沉默就是回答。
林秀秀低下头,语气放得很轻很柔:“陈阳哥,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。知知嫁了厂长,你心里堵得慌,可日子还得过下去,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。”
陈阳终于转过头看她。眼前的姑娘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眼眶微红,嘴唇抿着,一副想哭又忍着不哭的样子。她说的话,每一句都像是在替他着想。
“你管我干嘛?”陈阳的语气不太好,但没有恶意,就是心烦。
“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”林秀秀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跟知知的事,我不掺和。但你是我陈阳哥,我不能看着你这样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既表达了关心,又没有暴露任何企图。陈阳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——在所有人都羡慕沈知知嫁得好的时候,只有林秀秀在乎他好不好。
“秀秀,”他张了张嘴,“谢谢你。”
林秀秀摇了摇头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:“走吧,回去吃饭,婶子该担心了。”
她转身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,背影看起来单薄又倔强。
陈阳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姑娘好像也没那么不起眼。
林秀秀从那天开始,有预谋地往陈家跑。
不是跑得勤,是跑得巧。上午去,帮王桂兰晒被子;下午去,帮陈芳洗头;傍晚去,给陈德厚送她娘腌的咸菜。每次去都不空手,每次去都不多待,每次去都恰好让陈阳看见她勤劳、能干、懂事的一面。
王桂兰一开始是无所谓的,后来慢慢有点喜欢了。
“秀秀这姑娘,比沈知知强多了,”王桂兰在饭桌上跟陈阳念叨,“你看看人家,多勤快,多懂事。再看看沈知知,嫁了厂长就翻脸不认人,什么玩意儿。”
陈阳埋头吃饭,不吭声。
“阳阳,妈跟你说,你要是心里还想着沈知知,趁早死了那条心。人家现在是厂长太太,看不上你了。你不如考虑考虑秀秀,那姑娘对你有意思。”
“妈,您别瞎说。”
“我瞎说?你当我看不出来?人家三天两头往咱家跑,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谁?”王桂兰放下筷子,语重心长,“阳阳,秀秀虽然不如沈知知好看,但过日子好看有什么用?能干活、能持家、能伺候公婆,这才是实在的。”
陈阳放下碗,站起来: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他走出院子,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抽烟。天快黑了,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色,远处的田埂上有一个人影在慢慢走。
是林秀秀。
她刚从地里回来,扛着锄头,低着头走路,锄头上沾着新鲜的泥土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,整个人灰扑扑的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陈阳看着她走近,忽然开口:“秀秀。”
林秀秀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陈阳哥,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出来抽根烟。”
“哦,”林秀秀把锄头换了个肩膀,“那我先回去了,天快黑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陈阳叫住她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沉默了几秒才说,“今天累不累?”
林秀秀笑了一下:“不累,种地嘛,习惯了。”
陈阳看着她脸上的汗水和泥土,看着她被锄头磨红的手掌,忽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。
他想起沈知知。沈知知从来不种地,沈知知连家里的鸡都不喂,沈知知的手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,沈知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好看得不像农村姑娘。
可沈知知嫁了别人。
而他面前这个姑娘,每天在地里刨食,回家还要洗衣做饭,手上全是茧子,但样貌也算是清秀,笑起来也好看。
她在他最难受的时候,蹲在他旁边,说“陈阳哥,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”。
陈阳把烟头掐灭,站起来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林秀秀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土路上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又分开,分开又交叠。
林秀秀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影子,嘴角微微上扬。
她知道,陈阳已经上钩了。
林秀秀和陈阳的事,村里人很快就看出来了。
“陈家那小子是不是跟林家闺女在处对象?”
“可不是嘛,前两天还有人看见他俩在田埂上走路呢。”
“那沈知知刚嫁了厂长,陈阳就跟林秀秀搞上了,这速度够快的。”
“快什么快?人家沈知知先嫁的人,陈阳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。”
闲话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飞来飞去,但林秀秀不在乎。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——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和陈阳是一对,让这件事板上钉钉,让沈知知彻底失去陈阳这个“青梅竹马”。
在她看来,这就是赢。
虽然赢得有点寒碜,但总比输了好。
王桂兰对这门亲事的态度,经历了一个“嫌弃-犹豫-勉强接受-开始推波助澜”的过程。
嫌弃,是因为林秀秀家穷。林家六口人挤在三间土坯房里,她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她娘常年吃药,两个弟弟还没娶媳妇,全家就靠几亩薄田过活。这样的家庭,嫁闺女拿不出像样的嫁妆,娶进门还得倒贴。
犹豫,是因为沈知知嫁了厂长之后,陈阳整个人都萎了,再不给他找个媳妇,怕他钻牛角尖。王桂兰虽然看不上林秀秀的家境,但看上了林秀秀这个人——勤快、能干、好拿捏。
“娶媳妇不能光看家底,也得看人,”王桂兰跟陈德厚商量,“秀秀这姑娘,手脚麻利,嘴巴甜,嫁过来能帮家里干活。而且她家穷,彩礼要不了多少,咱们还能趁机压压价。”
陈德厚闷声说:“你看着办吧。”
王桂兰又去找林秀秀的娘谈彩礼。林家要一百五十块,王桂兰还到一百,最后一百二十块成交。
这可比沈知知的七百块彩礼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林秀秀知道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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