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七零资本家娇小姐7

第二天一早，沈知知跟张妈说要去买菜。

“小姐你等着，我去买就行。”张妈赶紧说。

“不用，我自己去。”沈知知已经换好了衣服——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，头发扎成两条辫子，看起来跟弄堂里任何一个普通姑娘没什么区别。但那张脸实在藏不住，白得发光的皮肤和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，走在路上还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
她拎着菜篮子出了门，沿着弄堂往菜市场的方向走。

九月底的上海，早晨已经有些凉了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，穿的都是灰扑扑的黑色或灰色衣裳，偶尔能看到几个穿军装的，格外显眼。沈知知走得不快，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，心里默默盘算着空间里还缺什么——精米白面是不缺的，但新鲜蔬菜水果得从外面买，不然太显眼。

她拐进一条窄巷子，穿过去就是菜市场。

但刚走进巷子，她就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。

不是菜市场那种嘈杂的叫卖声，而是一种更高亢的、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喧哗——喇叭声、口号声、此起彼伏的呼喊，中间夹杂着哭喊和咒骂。

沈知知脚步一顿，本能地觉得不对劲，想转身绕路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巷子的尽头连着一条小马路，此刻那条马路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沈知知站在巷口，看到了一幕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。

一辆卡车停在路边，车厢上站着五六个人，胸前都挂着大牌子，牌子上的字用毛笔写得又大又黑，隔着老远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“反动资本家”“反革命分子”“臭老九”。

牌子下面还挂着破鞋，用绳子穿起来吊在脖子上，晃晃悠悠的。

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人，看起来四十来岁，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褂子，头发被剃成了阴阳头——一边长一边短，短的这边露出青白的头皮，长的那边乱糟糟地垂下来，像被狗啃过一样。她的脸上被人用墨汁画了叉，黑乎乎的两道，看不清原来的面目。

有人在往她身上扔烂菜叶。

“啪”的一声，一片发黄的白菜叶子糊在她脸上，黏糊糊的汁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不敢躲，也不敢擦，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，浑身发抖。

紧接着又是“哗啦”一声，一盆脏水泼过来，从头浇到脚，灰色的褂子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显出一副枯瘦的骨架。

围观的人哄笑起来。

有人带头喊口号：“打倒反动资本家！”

几百张嘴跟着喊，声浪震天，连脚下的地都在微微颤抖。

沈知知站在巷口，浑身僵住了。

她认出了那个女人。

那个被剃阴阳头、挂破鞋、泼脏水的女人，是永安公司某位经理的太太，姓周，前几个月还在家里跟她母亲同桌打过牌。那时候周太太穿着貂皮大衣，戴着翡翠戒指，烫着最时髦的卷发，笑起来矜持又优雅。

此刻她站在卡车上，浑身湿透，脸上画着墨汁，头发被剃得乱七八糟，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，张着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有人又开始往她身上扔东西。这一次不是烂菜叶，是臭鸡蛋。鸡蛋砸在她肩膀上，蛋壳碎裂，蛋黄蛋清顺着衣服往下流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。

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笑声。

沈知知的手指在发抖。

她攥紧了菜篮子的把手，指节泛白。她想转身跑，但腿像灌了铅一样，一步都迈不动。

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如果她没有捐房子，如果她没有那个空间，如果她今天也站在那辆卡车上，那些人往她身上扔烂菜叶、泼脏水、砸臭鸡蛋……

她会是什么反应？

她会哭吗？会求饶吗？还是会像周太太一样，直挺挺地站着，浑身发抖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？

不。

她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个地步。

沈知知猛地转身，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巷子。她跑得很快，快到差点绊倒，菜篮子里的东西洒了一地她都没捡。她一直跑，跑过了两条街，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里，才停下来，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她蹲下来，双手抱住膝盖，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
好一会儿，她才抬起头来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
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嫁人。必须尽快嫁人。越快越好。

沈知知几乎是飘着回到张妈家的。

她进门的时候，张妈正在灶台前忙活，看到她脸色惨白、空着两只手回来，吓了一跳：“小姐！你怎么了？菜呢？”

沈知知没回答，径直走到里屋，在床沿上坐下来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。

张妈跟进来，蹲在她面前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，不烫，但全是冷汗：“小姐你别吓我，到底怎么了？”

“张妈。”沈知知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“我看到了。”

“看到什么了？”

“批斗会。”沈知知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，但张妈听出了底下暗涌的恐惧，“之前跟妈妈玩的好的太太，被剃了阴阳头，挂着破鞋，被人泼脏水、扔烂菜叶、砸臭鸡蛋。所有人都在笑，都在拍手叫好。”

张妈的脸色也变了。

“张妈，上次你说的那个工人——就是国棉十七厂那个姓李的——还能联系吗？”沈知知忽然问。

张妈愣了一下：“小姐，你不是说人家太穷了，看不上吗？”
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沈知知的声音很坚定，“穷就穷点，我不在乎。只要能嫁出去，越穷越好，成分越好，我就不用——”

她顿了顿，没把“被批斗”三个字说出来，但张妈已经懂了。

“可是小姐，”张妈面露难色，“人家已经定亲了。上次你拒绝之后，他家里人就给他介绍了另一个姑娘，前几天刚定的亲，日子都看好了。”

沈知知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
“那退伍军人呢？”

“人家也相了别的姑娘了。”

“街道那个呢？”沈知知几乎是脱口而出，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。

张妈更是瞪大了眼睛：“小姐，那个你昨天还说宁可不嫁也不委屈自己——”
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沈知知打断她，语气有些急躁，“张妈，我知道我挑剔，我知道我眼光高，但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。你看看外面的形势，今天被批斗的是周太太，明天可能就是我了！我不想被剃阴阳头，不想被泼粪水，不想被人往身上扔臭鸡蛋！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，说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
张妈被她吓了一跳，然后眼眶就红了。她抓住沈知知的手：“小姐，你别急，张妈再给你打听，一定给你找个好的。”

“越快越好。”沈知知反握住张妈的手，用力到指节泛白，“张妈，我没时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