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第二次融资会议上的无声交锋

距离上一次不欢而散的内部会议，又过去了三天。这三天里，苏婉清几乎不眠不休，全力推动着对“斯特朗科技”的独立调查。她动用了自己能在海外调动的所有资源，聘请了顶尖的商业尽职调查团队和技术顾问，试图穿透李铭精心布置的重重迷雾。然而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如同陷入泥沼，看似有些进展，触及到的却总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表层，或者指向一些被精心修饰过的“正面”信息，核心的财务数据和关键技术真实性依旧如同镜花水月，难以触及。这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，让她倍感焦灼。

而李铭那边，显然也没有坐以待毙。上次会议苏婉清的强硬反对，如同一根刺，让他极为不适。他动用关系，私下里再次接触了苏正天和几位元老，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自己的“委屈”和“困惑”，并信誓旦旦地表示，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核查，甚至主动提供了更多“补充材料”来佐证项目的真实性。在他的游说和苏皓轩、苏婉儿不断的煽风点火下，苏正天心中的天平再次发生了倾斜。他认为女儿的谨慎虽然有理，但或许真的有些过度敏感，错失良机的代价同样巨大。

于是，在李铭的“积极争取”和苏正天的默许下，第二次关于“斯特朗科技”项目的核心会议，再次于苏氏集团顶层的机密会议室召开。

这一次，会议的规格更高，气氛也更加微妙。不仅上次与会的核心成员全部到场，连很少参与具体项目决策的几位重量级董事也被邀请列席。而最引人注目的是，李铭本人，以其“铭鼎资本”总裁及项目主要推荐人的身份，亲自出席了会议，准备直面苏婉清的质疑。

陆辰，依旧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影子，被苏婉清带到了隔壁的休息室。这一次，他甚至懒得再去听那个老旧的通风口。因为他知道，无论李铭表演得如何天花乱坠，其核心的谎言不会改变。他只需要安心地充当苏婉清的“人形测谎仪”就好。

会议室内，灯火通明，气氛凝重。

李铭今天穿着一身更为沉稳的深灰色西装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与一丝被误解后的淡淡无奈。他坐在苏正天下首的位置，姿态从容，仿佛不是来接受质询，而是来答疑解惑的。

苏正天首先开口，定了调子：“李铭今天过来，主要是针对婉清上次提出的一些疑虑，做一些更详细的说明和解释。大家都是自己人，有什么问题，都可以摊开来讲清楚。目的是为了更准确地评估项目风险，不要带着误会做决策。”

这话看似公允，实则已经带有了倾向性，将苏婉清的质疑定义为了可能需要澄清的“误会”。

李铭微微欠身，态度谦逊：“苏伯伯说的是。非常感谢各位长辈和婉清能再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。对于上次婉清提出的几点疑虑，我深感理解，也做了更充分的准备，希望能打消大家的顾虑。”

他的开场白无可挑剔，瞬间将主动权握在了手中。

“首先，是关于第三方评估机构‘环球视野咨询’的独立性问题。”李铭目光转向苏婉清，语气诚恳，“婉清的担心很有道理。为此，我特意委托了另外两家在全球范围内享有极高声誉、历史悠久的评估机构——‘麦卡锡国际’和‘欧陆资本分析’，对‘斯特朗科技’的技术和市场前景进行了背对背的交叉评估。”

他示意助手将两份崭新的、装帧同样精美的评估报告分发给与会众人。

“这两家机构的信誉，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有所耳闻。他们的评估结论，与‘环球视野咨询’基本一致，都认为‘斯特朗科技’的技术领先性明确，市场潜力巨大。”李铭的声音平稳而有力，“我想，这应该可以在很大程度上，证明项目价值的客观性。”

会议室内响起一阵轻微的翻动报告的声音，几位元老董事边看边点头，显然对这两家老牌机构的信誉更为认可。

【哼，换汤不换药！‘麦卡锡国际’？‘欧陆资本分析’？名字倒是挺唬人！】

【不过是李铭花了更大的价钱，请来的更高级别的‘演员’罢了！这些机构出具的报告，只要钱给够，什么样的结论写不出来？】

【他们的所谓‘评估’，根本就是基于李铭提供的、早已被精心篡改过的假数据进行的！源头就是假的，结论怎么可能真？】

【糊弄鬼呢！】

陆辰冰冷而充满鄙夷的心声，如同精准的狙击，瞬间击碎了李铭看似完美的第一道防线。

苏婉清心中冷笑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她没有去翻看那两份新的报告，而是直接看向李铭，问题尖锐如刀：“李总，我很欣赏你补充材料的做法。但是，我想请问，这两家机构进行实地考察和技术验证的具体时间是哪一天？考察团队的成员名单能否提供？他们与‘斯特朗科技’核心团队进行技术访谈的原始记录，是否可以公开查阅？”

她的问题，直接绕开了报告结论本身，直指评估过程的可验证性。

李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，但很快恢复自然：“婉清，这些都属于商业尽职调查的保密范畴，具体的考察细节和原始记录，涉及商业机密，恐怕不太方便公开。但我们有机构出具的正式评估函，这本身就代表了他们的专业意见和信誉背书。”

【看，开始用‘商业机密’当挡箭牌了吧！】

【不敢公开过程，就是因为根本经不起查！】

【所谓的考察，可能根本就没发生过，或者只是走了个过场，见了一些李铭安排好的‘演员’！】

【苏婉清，抓着他这点，别放！】

苏婉清接收到陆辰的心声，眼神更冷：“李总，苏氏计划投入的是数以亿计的真金白银，仅仅依靠几份无法验证过程的‘信誉背书’，恐怕难以让人完全放心。如果连最基本的验证流程都无法透明，我们如何相信评估结论的客观公正？”

她的话，有理有据，让几位原本频频点头的董事，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。

李铭眼底闪过一丝阴霾，但语气依旧温和：“我理解婉清的谨慎。那么，我们来看第二点，关于专利和技术团队的问题。”

他切换了ppt，屏幕上显示出几位“核心专家”的履历和照片，以及一系列复杂的专利证书。

“这几位专家，都是在国际顶尖期刊发表过多篇论文、在行业内有口皆碑的学者。他们的履历，都可以在公开的学术网站上查到。”李铭指着屏幕，侃侃而谈，“至于专利，所有专利证书均可在对应的知识产权局官网查询到备案信息，法律状态清晰，不存在任何纠纷。”

他展示了几张看似官方网站的查询截图，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。

【公开网站能查到？废话！他当然会做好表面功夫！】

【那个首席技术官，叫什么安德森的，上周刚因为在其原公司涉及技术诈骗和挪用研发资金，被立案调查！消息还没完全公开，但行业内已经有风声了！李铭就是趁这个时间差，利用他来做幌子！】

【还有那个专利，号是没错，但那是他们李家之前破产前，从一个快倒闭的小公司手里廉价买过来的过期专利！稍微改动一下包装，就拿来冒充核心技术了！】

【真正值钱的、能用的专利，他们一个都没有！全是垃圾！】

陆辰的心声，如同最精准的情报，将李铭光鲜亮丽的外衣撕得粉碎！

苏婉清心中巨震，她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，目光锐利地盯向李铭，抛出了又一个重磅炸弹：“李总，据我所知，贵项目的首席技术官，安德森博士，近期似乎在其原公司卷入了一些不太好的法律纠纷？请问这是否会影响他在‘斯特朗科技’的任职和项目的技术稳定性？”

这个问题如同平地惊雷，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！

李铭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，瞳孔猛地一缩！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婉清，这件事他自以为掩盖得很好，消息并未大规模扩散，她是怎么知道的？！

【漂亮！】陆辰在隔壁几乎要喝彩。【就是这样！打他个措手不及！】

【看他怎么圆这个谎！】

李铭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他大脑飞速运转，强行镇定下来，干笑两声：“呵呵，婉清你的消息真是灵通。确实，安德森博士之前供职的公司遇到了一些经营上的问题，产生了一些小的法律摩擦。但这完全是他个人与原公司的纠纷，与他本人的技术能力无关，更不会影响他在‘斯特朗科技’的工作。我们看重的是他的技术才华，而且，相关的法律问题已经在妥善解决中。”

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，试图将大事化小。

【妥善解决？解决个屁！官司缠身，自身难保！】

【还技术才华？骗钱的才华倒是顶尖！】

【苏婉清，别信他的鬼话！继续施压！】

苏婉清看着李铭那略显仓促的辩解和细微的汗珠，心中对陆辰的“预言”更加确信了几分。她没有继续纠缠安德森，而是话锋一转，指向了那些专利。

“那么，关于这些专利，李总是否能够提供它们近三年来的实际应用案例、或者产生的直接经济效益证明？毕竟，再好的专利，如果不能转化为市场价值，也只是纸上谈兵。”

这个问题，再次戳中了李铭的痛处！这些买来的、过时的专利，哪里有什么像样的应用案例和经济效益？

李铭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用宏大的愿景来掩盖细节的缺失：“婉清，尖端技术的孵化需要时间，目前项目还处于研发攻坚阶段，重点在于技术突破。一旦突破成功，其带来的市场效益将是颠覆性的！我们不能用看待传统项目的眼光来衡量它……”

【看，开始画大饼了！】

【说不清现状，就开始畅想未来了！】

【典型的骗子套路！苏婉清，咬死他！要他拿实在的东西出来！】

苏婉清毫不退让，语气冷冽：“李总，投资看的是风险和收益的平衡。如果连现阶段最基本的、可验证的技术价值和商业应用前景都无法清晰展示，仅凭对未来‘颠覆性’的描绘，就要苏氏投入巨额资金，这不符合基本的投资逻辑，风险完全不可控！”

两人在会议室内，你一言我一语，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却异常激烈的交锋。李铭凭借其出色的口才和精心准备的材料，试图稳住阵脚，化解危机；而苏婉清则依据从陆辰那里“偷听”来的核心破绽，步步紧逼，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，一个比一个致命。

会议桌上的其他人，看着这场精彩的攻防战，心思各异。苏正天的眉头越皱越紧，他原本对李铭的信心，在苏婉清接连不断的、直指要害的质疑下，开始动摇了。苏皓轩则是急得抓耳挠腮，恨不得替李铭说话。苏婉儿看着李铭偶尔露出的窘迫，眼中充满了心疼和担忧。

这场无声的交锋，看似是苏婉清与李铭的对抗，实则是陆辰借苏婉清之口，对李铭谎言的一场公开处刑！

最终，在李铭疲于应付、漏洞渐显之时，苏婉清抓住了他一个关于项目资金使用计划的模糊表述，给予了最后一击：“李总，如果你连资金的具体使用规划和监管方案都无法给出清晰、可信的说明，那么我认为，这个项目所谓的‘稳赚不赔’，根本就是一个空中楼阁！在得到令人信服的答复之前，我坚持反对启动投资流程！”

她的声音斩钉截铁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会议室内，一片寂静。

李铭脸色铁青，胸口剧烈起伏，他死死地盯着苏婉清，仿佛要将她看穿。他精心布置的局，他完美的表演，在这个女人面前，似乎总是功亏一篑！他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极大的困惑：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核心破绽的？！

苏正天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人，以及面露疑色的各位董事，知道今天恐怕又难以达成一致了。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，再次做出了和稀泥的决定：“好了，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。李铭，婉清提出的这些问题，确实需要更明确的答案。你回去再准备一下，我们需要看到更扎实的东西。散会。”

第二次融资会议，再次在僵持和疑虑中结束。

李铭几乎是咬着牙离开了会议室，那背影充满了压抑的怒火。

苏婉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，身心俱疲。她推开休息室的门，看到陆辰依旧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这一次，她能暂时守住防线，全靠这个她曾经无比厌恶的男人的“心声”。可是，下一次呢？李铭绝不会善罢甘休，他一定会想出更狡猾的对策。

而陆辰，看着苏婉清走进来，内心毫无波澜。

【还算没蠢到家。】

【不过，李铭吃了两次亏，下次，恐怕就没这么容易对付了。】

【游戏，越来越有趣了。只是不知道，我的芯儿，现在怎么样了……】

他的思绪，再次飘向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温柔身影。

（第十二章 完）